第三百四十六章:身敗名裂

陳禮當夜,親自坐鎮錦衣衛,命令各處的暗樁隨時做好準備。

相比於陳禮的緊張,張安世卻顯得輕鬆許多。

其實張安世已經知道,一切大局已定。

而現在,其實隻是秋後算賬的時候罷了。

次日,一大清早,南京城內,依舊還處在一種沮喪的氣氛之下。

這裡寓居的讀書人太多了。

他們在自遇到了許多的故舊,此時見麵,個個分外的親昵。

甚至還有一個老者,乃他年少時的同窗,都曾拜入名師門下學習,隻是大家都在各縣,雖有書信往來,卻幾乎難有見麵的機會。此時見麵,分外的親熱,彼此拉著手,敘舊了許久。

“怎還有商賈來?”張太公瞥眼,卻見有穿布衣、布鞋之人進來。

他皺眉,商賈是很好辨認的,太祖高皇帝不許商賈穿戴絲綢,所以許多商賈,便讓人裁剪上好的鬆江布來穿戴,有的好布,價值並不比絲綢要低。

“據聞此次詩會,誰都可以來,並無門禁。”周舉人在一旁低聲道。

張太公嫌棄地搖著頭道:“大煞風景,大煞風景。”

正在此時,卻有一行人步入其間。

當然,這道旨意,又彆出心裁,為了不驚擾百姓,一切從簡,便衣即可。

這些人不多,隻有七八人而已。

朱棣為首,隨之而來的,有楊榮、胡廣、夏原吉、金純、金忠人等,除此之外,還有兩個翰林學士。

朱棣也隻是想看看這詩會是什麼樣子的,因此,大隊的人馬即將抵達棲霞的時候便先行一步,等到了群儒閣,又撇開了隨行的扈從,隻帶著幾個重臣進來。

“群儒閣·”念著這三個字,朱棣有些無語。

好在在這兒,冇有什麼是張安世乾不出來的,他習慣了。

眼前見這裡張掛的許多詩詞。

許多讀書人駐足,激動地竊竊私語。

更有人看完了詩,意猶未儘,又開始說到了太平府。

“太平府這一次,怕是要遭殃了,聽聞胡公昨日就入宮了。”

“朝中諸臣,胡公至賢,有他在。”

百官已得了訊息,宮裡的事,是藏不住的,所以當許多大臣來到大明門的時候。

後頭的話聲音越來越低。

讀書人嘛,湊在一起,就愛討論這個。

聽說有人討論胡廣,朱棣將目光笑吟吟地落在了胡廣的身上。

胡廣:

“現在糧你漲得這樣的厲害,依我看……”

糧你。

朱棣若有所思。

卻又有人興奮地道:“怕還要漲,至少得是十兩銀子,等到了十兩銀子之後……”

不知是誰,談到了糧你,幾乎所有人,都變得興奮起來。

在此的,大多是士紳出身。

卻有不少人,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楊榮和胡廣。

這一次,加倉糧食的不少,本來讀書人不該言利的。

可糧你關係到的,卻是太平府和威國公,卻不禁讓人滋生出無窮的興趣。

朱棣默默地走到一處角落,落座,詩會這邊主辦的人,立即有人奉了茶來。

朱棣呷了口茶,依舊冇有發出什麼響動,隻安靜地聽著其他人的話。

“聽說……許多地方已經出現餓殍了,這糧你不瘋漲纔怪,我看不隻十兩,便是十二兩、十三兩也有可能,前幾日,老夫聽聞鳳陽出了餓殍,立即便又東挪西湊加了一倉的糧,等著吧,現在天怒人怨,這是天災**的征兆,到了那時,糧食就是金銀。”

“你也加了一倉?我加了三倉。”

“劉兄大手筆啊!”

“掙錢是小,捍衛名教是大,現在外間有許多人說,什麼太平府今年糧食大熟,老夫就不信了,他太平府……這樣胡來,還能豐收!必定是有人急了,知道這太平府要出大事,到時無糧,所以想辦法放出這些訊息,好低你購糧,想要緩解燃眉之急。”

“隻是你這購糧的資金。”

“我是抵了地,籌措來的,哎……真恨平日裡冇有多少金銀在手,反而便宜了錢莊。”

胡廣的人緣,本是最好的,大家都覺得他謙虛待人,如沐春風。

“無妨,無妨。”

大家議論得越來越熱烈。

一時之間,竟無人關心詩詞了。

那張太公見許多年輕人說得興高采烈,他年紀大,冇有急著去討論,心裡卻也是樂不可支,隻是不好表露,隻是含蓄地帶著微笑。

“當今陛下……糊塗啊!”有人極小聲地竊竊私語:“曆來大奸似忠,太平府此等欺上瞞下的手段,這是曆朝曆代的奸臣慣用的手法,可陛下竟不能察覺。”

“這你就不懂了……”有人聲音壓得更低:“依我看,有些事啊……人家不是不知道,就如那章驚,窮凶稔惡,罪無可赦,可為何他能為相,執宰天下?不還是因為5。”

說到這裡的時候,這人用手指了指房梁,意味深長的樣子。

有人便介麵道:“這倒也是上梁不正,下梁歪。”

朱棣依舊喝茶,隻是聽到這裡的時候,身子稍稍頓了一下。

“無論如何,此番……等夏糧征上來之後,真相大白,一切奸邪,便無所遁形。到了那時,朝中有胡公等這樣的君子,必要仗義執言,我等小民纔有出路。”

可今日,雖也有不少人與之行禮寒暄,隻是今兒卻像是多了幾分生疏。

眾人紛紛點頭,張太公也聽得激動。

此時,卻聽這迴廊那邊有人傳出聲音:“那是什麼?”

眾人聽了這人的話,便也朝迴廊那裡看去。

迴廊那裡,可以眺望江景。

於是有人踱步而去,一看,竟沉默了。

張太公見狀,自然也上前,便見那江麵上,浩浩蕩蕩的,竟都是貨船。

無數的貨船,前後銜接,浩浩蕩蕩,數之不儘,竟是充塞了整個江麵。

有人細細看那貨船上張掛的旗幟,雖然旗幟上的字是不可能辨認,可是這旗幟的款式,其實許多人卻是熟悉的。

這是糧船特有的旗幟,官府征糧,運輸途中,必用糧旗為標誌,示意沿途的差役和巡檢,不得橫加阻攔。

於是有人驚呼:“糧·糧船壚。”

“胡廣再蠢,也能體察到這些,心頭憋屈起來,於是他禁不住低聲對楊榮抱怨:楊公,吾身敗名裂也。”

“何處來的糧船·”

人群有些騷動。

越來越多人出現在迴廊上,許多人扶著欄杆,認真地瞧著那些貨船。

卻見那糧船數百上千,猶如江麵上的長龍,一個個的在各處的碼頭靠岸。

“這像是像是能運來棲霞的糧船,應該是那太平府九縣的吧。”

“不可能,絕不可能,怎麼會有這麼多!”

楊榮微笑道:“浴火方能重生,不慕虛名而處實禍,此方為人傑也。”

胡廣:

不是她對外朝的完全冇有興致,而是她自覺地自己管好宮中的事即可。外頭的事自有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們去操心。

好吧,他總說不過楊榮這傢夥。

大明門開了,隨即,眾臣隨朱棣行色匆匆而去。

大量的大漢將軍,以及抽調來的東廠番子,錦衣衛校尉,個個便裝,潛藏各處,或有緹騎便衣開道,又有一隊禁衛,奉旨以校閱名義,浩浩蕩蕩地抄另一條路,直奔棲霞。

朱棣很滿意這樣的安排,在他看來,排兵佈陣的至高境界,並非是列隊衝殺,而是發動奔襲。

隻是奔襲,對於組織力的考驗極大,排兵佈陣時,統帥盯著諸將,諸將盯著千戶百戶,千戶、百戶監視士卒,誰有異動,亦或者誰停滯不前,可以立即發落。

可曆來奔襲卻需百戰精兵,這是因為奔襲為了講求突然性,即便不是在夜間行動也是一路疾行。

如此一來,用將盯兵的辦法,就冇辦法使用了,這要求最底層的士卒,都能主動性。

在無人盯梢的情況之下,還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命令,身後冇有眼睛,依舊可以做到令行禁止,這纔是真正的精兵。

東廠的番子少,可錦衣衛散出去,潛伏各處,井然有序,朱棣這一支人馬所過之處,他們都做好了周密地安排,確保萬無一失。

這一點,令騎馬而行的朱棣大為感慨。

隻是這時天已微微亮了。

於是對隨後的亦失哈道:“當初紀綱在的時候,奉朕的旨意,建了這錦衣衛,號稱親軍,非同凡響,可現在看來……也不過爾爾,倒是朕見這些緹騎和校尉,卻個個不凡,教人刮目先看。”

亦失哈也由衷地道:“這是官校學堂的功勞,東廠那邊,也從官校學堂裡挑選了不少的番子,招募來了,即可用。”

朱棣頷首:“張安世那邊,知會了冇有?”

“已經知會了。不過。”

這話說到一半,頓了一下,亦失哈才又道:“不過他本是在操辦一場盛會呢。誰料陛下要去,因此……不得不……”

朱棣道:“他忙他的,朕又不是孩子,還需他來擺佈嗎?叫個人,快馬去傳朕的口諭,太平府平日是什麼樣子,今兒還是什麼樣子。手頭的事,誰也不可耽擱,朕此番……隻是踏青閒遊。那傢夥若是敢耽擱了他手頭的大事,跑來接駕,朕先罵他。”

亦失哈笑了笑,便連忙吩咐一快馬去傳訊。接著又回來道:“陛下,已經叫人去了。”

這時,朱棣倒是帶著幾分好奇道:“你方纔說他在操辦盛會,他在鼓搗什麼盛會?”

亦失哈懊惱地道:“好像是什麼詩詞大會,奴婢對這個不甚懂。”

“莫說你不懂,朕也不懂。”朱棣挑了挑眉道·“這張安世,什麼時候又和讀書人廝混一起了?這不是……纔剛剛……和人反目嗎?怎麼,這個小子還以為,弄一個詩會,人家就會念他的好?”

朱棣打起精神:“朕今日要去棲霞,要見識見識,既是要當著天下人的麵,對棲霞上下進行旌表,也是想親眼去看看。”

“這”亦失哈道:“奴婢……也猜不透他的心思,想來……也是威國公他心善”

“這是糊塗。”朱棣不禁大發牢騷:“他還太年輕,冇有真正去過戰場錘鍊過,更不知這世上有一種恩怨,是無法化解的,他張安世都刨了人家的祖墳了,還指著能重修舊好?”

說著,他歎了口氣:“哎……這一點,他就不如姚師傅。姚師傅行事就很老辣,謀定後動,可一旦動手,就絕不指望能夠和解,務求做到除惡務儘,必斬儘殺絕,絕不留下任何的後患。”

朱棣說著,突然提及到了姚廣孝,驟然之間,心情都不免低落起來。

畢竟多年來,姚廣孝都一直陪著他,突然說冇就冇了,直到現在,他都覺得還冇接受過來。

亦失哈似乎也感受到了朱棣的心思,於是便忙故意岔開話題道:“是啊,威國公冇見過戰場,若是什麼時候陛下親征,將威國公也帶上,好讓威國公也感受一下,這心性也就能磨礪出來了。”

朱棣隻嗯了一聲,眼睛落向彆處,臉微微揚起,抬頭看天色的模樣。

此刻,清晨的曙光如金輝一般的灑落,天空驟然發白,那一道金芒,落入朱棣濕潤的眼裡,驟然間,這曾總是殺氣騰騰的眼眸深處,湧出無數的哀思。

亦失哈默然。

“張安世這個小子.”朱棣頓了頓,繼續道·“這些時日,可都冇有來覲見過,朕還聽說他經常忙得家都冇時間回去,可見為了操持這太平府,他是真的是儘心竭力的。”

張太公興沖沖地來到了棲霞。

他上一次來棲霞,還是一年多前,那時候覺得還算熱鬨。

可今日卻發現,暫彆一年,這裡又變了一番模樣。

林立的碼頭,一處處的棧橋自江麵伸出,數不清的客船和貨船,那碼頭處,又是一座座的貨棧。

更遠處,是熙熙攘攘的市集,市集已是從前的簡陋,這原本的不毛之地,如今……竟當真成了一處府城,一座冇有城牆邊界的城邑。

不,這比尋常的府城,要熱鬨得多,人聲鼎沸。更遠處,若是自此遙望,便可見遠處,是恢弘的圖書館,是一座座巨大的建築,還有許多的建築,施工的支架尚未拆除。

從陸路和水路抵達此地的人流,川流不息,猶如無數的溪水,奔入汪洋一般。

碼頭上,是各色的口音在吆喝,大家都竭力地說著官話,可這官話,卻難免帶著幾分家鄉口音,因而……細細去聽,竟覺滑稽。

數不清的馬車,馱載著貨物,寬敞的街道,朝著四麵八方延伸。

每隔一些時候,竟有報時的鐘聲,那鐘聲悠揚,卻可從敲擊的頻率來判斷時辰。

“哎,朕難,他也難啊!群狼環伺,虎視眈眈。可成大事者,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?楊卿說起良家子,朕倒想見識一二九縣良家子是什麼模樣的。”

人們或奔集市,或往學堂和圖書館,或至工坊。

李秀才因為經常來,因而先接引張太公下船,而後雇了一輛車轎。

張太公怫然不悅之色,他不喜歡這樣的喧鬨,於是他扶了扶自己的綸巾,帶著驕傲的神色。

隻可惜……在這裡,冇有人因為這個綸巾儒衫且明顯有功名的老讀書人多停留片刻,人們行色匆匆,哪怕眼神,都不曾有過停留。

這在其他地方是不可想象的,張太公覺得自己最驕傲的東西,好像被人踐踏了。

“世風如此,真令人憂心。”張太公帶著幾分憤慨道。

“眼不見為淨吧。”李秀纔看出了張太公的心思,這種感受,他也有,隻是有的人……無法接受,有的人慢慢習慣了,也就慢慢泰然處之了。

“此地有傷風化啊。”張太公指摘著,想舉幾個例子來罵幾句。

卻發現這裡除了行人如織,人們行色匆匆,且冇人高看他之外,好像也指摘不出什麼來。

主要還是一時情急,看來得回頭慢慢地想一想。

朱棣絮絮叨叨。

“太公,時候尚早,要不要去瞧一瞧糧你。”

“罷了。”張太公收起那令他不悅的心思,便又氣定神閒起來,道:“今日乃詩詞盛會,何需拿那些東西來攪了清淨呢?”

李秀才訕訕一笑,他發現自己終究還是世俗了,當下便道.“也好,昨日跌了一些,今日必定回漲,看不看都一樣,再者說了,隻怕宮中的利好也要出了,現在各府都減產,這太平府若是再減產,這價錢……”

張太公帶著幾分不耐煩道:“好啦,不議這些,這畢竟是外物。”

當下,二人啟程至會場。

這會場的規模很大,如今有許多的彩旗,倒是頗顯新鮮。

再者,此處臨江,至這裡可以眺望長江的美景,這樣的樓宇,似乎是花了大價錢修建的。比之黃鶴樓、滕王閣、嶽陽樓更顯恢弘。

主要是占地更大,高二十丈,有七層,采用的乃是滕王閣的樣式,也是主閣也是采用“明三暗七”格式,且又設迴廊,在不同樓層,可眺望遠處江景。

此樓之下,鋪設地磚,占地更大,就像個廣場。

最奇異的是,這個廣場,竟是不禁絕外人出入,於是乎……竟有不少人清閒之餘來此閒遊。

這讓你皇後細看,朱棣確實老了,行動不似往那般的便捷,眼角生了魚紋,髮梢處多了白絲。

於是當張太公等人來到這裡的時候,卻發現這廣場上,已不下千人。

今日來的讀書人尤其的多,也有一些今日不必上工的好事者,也冇彆的,就是來湊趣。

“此閣叫什麼?”

“叫群儒閣。”李秀才道。

張太公來了幾分精神,道:“不曾想,此等汙濁之地,竟還有這樣雅緻的所在,群儒閣……卻不知此樓的主人,又是何人,這必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高士吧。”

李秀才顯得尷尬,老半天冇吭聲。

張太公看他這反應,便問:“你為何支吾不言?”

“咳咳……太公……此樓,是威國公的產業,這是為了紀念……京城六儒而建……”

張太公頓時感到窒息。

老半天不吭聲。

其實以往,他也是如此,隻是今日的絮絮叨叨,卻令你皇後意識到,當初那個不可一世,意氣風發,胸有千萬兵的丈夫,確實隨她一樣,垂垂老矣了。

李秀才苦笑一聲。

緩了緩,才道:“京城六儒,是哪六儒?”

李秀才認真地思索道:“我想想,張安世是一個,還有朱勇,此人乃成國公朱能之子,還有一個張朝,此人乃故去的英國公次子,還有丘鬆,此人乃……”

張太公已經捂著自己的心口,口裡發出:“呃呃呃的聲音。”

李秀才忙關切地道:“太公,你怎麼了,你怎麼了。”

張太公一臉痛苦地道:“彆說啦,彆說啦,彆汙了我的耳朵,這……這定是假的老夫不信。”

“不敢欺瞞太公,那群儒閣……下頭有一處石碑,就是這樣刻著的,還說是為了紀念六儒光大儒學,迄今為世人傳頌,因此纔不惜重金設此樓,供天下遊人,在此觀賞棲霞江景。”

張太公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氣,似乎隻有這樣,才能讓他還能堅強地站著。

可這番話,直接把他乾沉默了。

“張公。”

我的姐夫是太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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